文 | 黄教授
日本的大米市场出了件怪事，去年的陈米，卖得比今年刚收的新米还贵。《日本经济新闻》9月18日报道了这个价格倒挂的奇景。背景是米价的疯狂过山车。去年10月21日，高市早苗就任首相那天，日本大米门店均价是每5公斤4426日元，历史新高。此后米价见顶回落，今年9月中旬跌破每5公斤3000日元，连续5周下跌，是时隔两年的最低价位。
日本首相高市早苗
一年前什么光景？米荒，限购，货架空空，老百姓为一袋米排队，5公斤装大米同比涨了一倍多。一年后，新米上市，收购方预付给农户的概算金大砍四成，五年来第一次下调，下调幅度史上最大。农机燃料和肥料成本比几年前涨了一成多，人工也在涨，米价却眼看着要跌破生产成本。
9月18日，农林水产省紧急宣布回购21万吨大米托市，2011年现行储备制度启动以来头一回。《读卖新闻》的社论毫不客气，说农林水产省的大米政策混乱至极。
一年时间，日本人从吃不起米，到米便宜得农户活不下去。这过山车是怎么开起来的，高市早苗政府在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，值得掰开看看。
一年时间从抢米到米贱，过山车都没这么颠的
先把时间线拉直，我们再来看。
2024年夏天日本闹米荒，前一年酷暑减产，游客暴增多吃掉一大块，地震预警又引发抢购，超市货架被搬空。米价一路狂飙，2025年秋天冲到4400日元以上，折合每公斤人民币四十块上下。急到什么地步，当时的农林水产大臣小泉进次郎公开松口，说稳定米价没有禁区，紧急进口外国大米也是选项之一。让日本官僚说出进口大米四个字，搁以前是不可想象的。
日本大米
然后剧情反转。储备米大举投放，供给恢复，到今年6月底，日本民间大米库存冲到243万吨，历史最高。缺米直接变成米多，价格一头栽下来，连跌5周，跌破3000日元。
按说米价回落是好事，可链条上没人笑得出来。超市负责人对着镜头说实话，跌价对顾客是好事，对农户是灾难。签了年度合同的零售商更难受，去年供应紧张时锁死的价格和数量，今年成了烫手山芋，进了新米，去年的高价陈米就砸手里。
同一袋米，去年抢不到，今年卖不掉。市场这只脚，从地板油一脚剁到急刹车。
米价乱了半个世纪，病根在一个叫减反的政策
日本大米的问题，不是今年才乱的，是乱了五十多年。
1971年起，日本政府搞减反政策。逻辑很简单，日本人吃米越来越少，米价要跌，农协和稻农的利益要受损，那就人为压缩种植面积，把产量卡死，把价格托住。水稻种植面积被限制在水田的六成左右，剩下的地改种或者休耕，政府发补贴。
这一压就是半个世纪。水稻种植面积从上世纪70年代的300多万公顷，缩到2024年的128万公顷，砍了一半还多。全职农户单靠种稻养不活一家人，种稻渐渐成了副业，成了领补贴的资格。2018年安倍政府宣布废除减反，可补贴照发，需求预测照做，生产标准照定，换了个名字，里子没变。
日本人购买大米
人为限产几十年，后果是整个供给体系没有一点余量，像一根绷到头的皮筋。游客多吃了几碗饭，酷暑少收了一成稻，短缺和涨价立刻引爆。2024年的米荒就是这么炸的。
农协攥着流通，政客攥着选票，大米早就不只是粮食
限产政策为什么五十年改不动，因为大米在日本早就不只是粮食，是权力。
日本农协是庞然大物，会员上千万，控制全国约九成的大米收购、储存和分销。对外，日本常年对进口大米征收778%的关税，进口配额只占消费量的1%，泰国越南的平价米根本进不来。对内，政府放的储备米，95%被农协体系拍走，流到零售端的平价米只有7%，剩下的囤在仓库里高价转着。
农协的底气从选票来。据《读卖新闻》报道，农协左右着国会约三成议席，跟自民党农林族议员、农林水产省官僚结成一个政官农铁三角。日本选区制度下，农村一张选票的分量顶城里人两三张。在这个闭环里，政策的目标从来不是消费者吃得便宜，也不是粮食安全扛得住事，而是米价不能低，选票不能跑。
日本东京
所以才有了那个魔幻场面，2024年8月米荒最凶、地方政府公开求放储备米的时候，时任农林水产大臣坂本哲志的回应是，等新米上市，市场自然恢复平衡。不是库里没米，是不敢放，怕米价跌了得罪人。
高市早苗上台这一年，每一步都踩在相反的节拍上
烂摊子不是高市早苗造的，可她接手之后的操作，看得人眼花缭乱。
她上任那天，米价4426日元，历史最高。老百姓吃不起米，等政府出手。第二天，她的农林水产大臣铃木宪和开记者会，宣布政府不再为压低米价投放储备米，原话是价格应该由市场决定，政府不介入。
更离谱的在后面。去年12月，米价还在四千多日元的高位挂着，铃木宪和公开说，为了防止米价暴跌，有必要抑制大米生产。老百姓还在吃四十块一公斤的米，农相已经开始操心米价跌得太快了。同月，农林水产省宣布修改粮食法，把按需生产写进法律，石破内阁好不容易定下的增产方针，一笔勾销。
日本首相高市早苗
压物价靠什么，发大米券。2025年底补充预算里塞了4000亿日元，给特定家庭发券买米。共同社的民调结果很打脸，82.4%的受访者说这种措施对减轻生活负担没什么用。
然后呢？市场真按她家的剧本暴跌了。今年年初米价还挂在4416日元的高位，随后连跌9个月，跌破3000。便宜米的目标倒是实现了，实现得彻彻底底，直接跌穿了农户的成本线。跌了又慌，8月协调回购，9月18日宣布回购21万吨，把去年放出去的储备米再买回来，还签了合同准备从今年的新米里再买21万吨，两笔加起来42万吨。有意思的是，宣布回购的同一天，高市改组内阁，铃木宪和出局，新农林水产大臣簗和生上任第一句话就是交底，继续搞农业生产，正陷入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的严峻局面。
说要市场决定，跌了又下场托市。按需生产写进法律，结果过剩种了出来。米价最贵的时候担心暴跌，真暴跌了连夜回购。一年换一套打法，每套都踩在相反的节拍上。回购还跟压物价的政策目标直接打架，一边减税压物价讨好消费者，一边收米托价安抚农户，左右手互搏。这不是胡来是什么。
她的前任石破茂，下台的一大原因就是没扛住米价飙升带来的民意压力，这个教训高市不会不知道。可知道归知道，做法还是老一套。今年7月她在国会被问到内阁支持率为什么下滑，回答说不知道是什么原因。同一时期，日本全年涨价食品预计达到两万种，一碗拉面卖到1500日元，超过五成家庭感叹日子过得苦。米价跌了，支持率还是往下掉，因为老百姓看明白了，这不是市场在调整，是政策在抽风。
乱的不只是米价，是日本农业在慢性死亡
往深里看，米价过山车只是症状，真正的病在底子。
日本农户只剩约100万户，平均年龄67.8岁，占全国人口不到1%。1960年是3440万农户，占人口37%。人均大米消费从1960年的110公斤跌到现在的50公斤上下，腰斩。政府储备米放出去59万吨，库存从百万吨级的适宜水平掉到32万吨，防灾的底仓被掏得只剩三成。
日本人购买大米
高市政府的解法是什么，继续用财政补贴堵窟窿，食品饮料消费税从8%降到1%的方案已经排进2027年，每年4万多亿日元的财源没着落，市场和在野党都在问钱从哪来。大米政策的对立面，是一个不敢动农协、不敢动选票结构、只会在增产和减产之间来回横跳的政权。专家的话点到要害，大米的合理价格就在每5公斤3000日元左右，过高或者过低，都直接危及粮食安全。
一袋米照出了日本的真相。一个消费萎缩了半个世纪的行业，靠限产保价续命。一个把农民当票仓的政党，换谁上台都不敢动真格的结构。一套只会打补丁的官僚体系，把补丁打成了新窟窿。主粮这东西，从来不是靠捂盘捂出来的，也不是靠来回折腾折腾出来的。把大米当政治筹码玩，玩到最后，账单只会连本带利寄到每一个日本人的饭桌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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